寻路经纬间 2026年06月06日

“咔嗒,咔嗒……”雅鲁藏布江畔,织机声响了上千年。

55岁的梅朵,家住西藏山南市扎囊县吉汝乡。一有闲暇,她就坐在那台被磨得发亮的织机前。“每个月能织3卷,一卷卖1500元。”梅朵笑着说,这台织机,给生活添了光彩。

雅鲁藏布江沿线河谷地带,家家户户都会用羊毛纺织。氆氇和邦典,是最常听到的两个名字。它们同出一源——都以羊毛为原料,都用手工织造,都传承了上千年。但二者又有不同:氆氇厚实、防风、耐磨,是制作藏袍、藏靴、帐篷的主要面料;邦典则更薄、更精致、色彩更鲜艳,最初是藏族妇女腰间的装饰品,后来成了藏式围裙的代名词。

无论哪一种,都离不开一根羊毛线。这根线穿越千年,在经纬之间讲述着高原纺织技艺的故事。

守住根脉的路

旦增卓嘎的童年是在织机声中度过的。农闲时节的山南市贡嘎县杰德秀镇,雅鲁藏布江的晨雾刚刚散去,她的父母就坐在织机前,不停地织。一根根羊毛线在他们手上,变成像彩虹一样漂亮的邦典。

杰德秀这座千年古镇,以纺织技艺闻名。旦增卓嘎的父亲格桑,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藏族邦典、卡垫织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他故去后,母亲嘎日接过了织梭。双脚踩踏板,双手推木框,五彩羊毛线从指尖穿过,“咔嗒”声声,经纬交错。63岁的嘎日就这样织了50年。

邦典有13道工序,一道都不能省。这13道工序,从选羊毛、洗毛、晒毛、梳毛、捻线、上织机到缝合成型,既是邦典的工序,也是氆氇的工序。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才项多杰曾对山南毛纺织品进行了系统调研。他认为,氆氇和邦典,就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丫——根脉相同,形态各异。

旦增卓嘎13岁开始学习邦典编织,守在母亲身边,学着辨认每一缕羊毛的来历,也学着用核桃皮和树叶配出祖传的染料。嘎日捻着毛线说:“只有本地羊的羊毛,配上杰德秀的水和土,才染得出透亮的颜色。”旦增卓嘎记在心里:“守住根脉,不是守着老样子不变,而是把最核心的东西传下去,再在这个基础上长出新枝叶。”

2017年,“卓嘎红”品牌创立,产品从邦典拓展到抱枕、手包。“机器织得快,但织不出手工的温度。”嘎日抚摸着织机说,无论怎么创新,她和女儿始终坚持手工编织、天然染色。如今,他们家负责运营的山南市贡嘎县杰德秀格桑围裙农牧民专业合作社年均产值达150万元,带动25人年均增收2万元以上。

在旦增卓嘎家的传习基地,贡嘎县电子商务中心的工作人员、身穿藏装的达瓦仓决正在拍摄邦典的制作流程。推广不是为了改变,而是为了有更多人看见根脉的力量。

光阴的力量,增加了贡嘎纺织技艺的厚度。不只邦典,氆氇的根也深深扎在贡嘎县。贡嘎县克西乡手艺人巴桑从小学习氆氇编织技艺,2025年被评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堆氆氇编织技艺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平时,他带着徒弟编织,女儿阿旺措姆也跟着学习。“手艺传了上千年,不能断在我手里。”巴桑说。在县里帮助下,他制作的氆氇已经销售到了海南等地。

走向市场的路

从贡嘎沿江而下,便是扎囊。这座县城把氆氇做成了千万元级的生意,拉萨不少知名藏装店就是扎囊人开办的。

扎囊县扎塘镇强巴林村的嘎玛罗布,做氆氇生意40多年。他从家庭作坊起步,最初在货车上叫卖,如今已在拉萨、山南、日喀则都开了分店,还创建了自己的品牌,成立了强巴林氆氇编织农民专业合作社。

合作社在扎囊县民族手工业园区有两层共2000多平方米的门店,既有堆积如山的成捆氆氇,又有以氆氇为原料的各种成品,还有现场制作工作室。嘎玛罗布的女儿、29岁的强巴卓嘎负责打理门店。

旅游管理专业的强巴卓嘎带来了不一样的经营理念。2020年,她开始尝试设计制作适合旅拍的衣服。“这套我设计的衣服最开始只卖出一两套,随着西藏旅拍越来越火,上个月就卖出了800多套。”强巴卓嘎指着店里一幅巨幅海报说。

8元一个的发圈,几十元一个的手机壳,氆氇手提包、时尚围巾、手机套、笔记本封套……强巴卓嘎把想法变成现实,让老手艺变成了年轻人愿意买的“潮品”。去年一年,合作社产值突破1000万元,带动80多户农牧民就业。

学习强巴林村的经验,扎囊县吉汝乡岗白村也走上了合作社的路子。“过去各家各户各织各的,卖不出好价钱。”岗白村党支部书记强巴说,合作社统一采购原料、统一接单、统一销售,村民在家门口就业。

41岁的岗白村村民德庆央宗以前总觉得自己技术好,现在大家坐在一起织,才知道还有更好的。“只要愿意学,就能得到指点和提高。”

扎囊人还把氆氇织成了节日。每年秋季,扎囊县氆氇文化旅游节拉开帷幕,游客能亲手体验编织。这里用市场,为氆氇编织技艺闯出了一条出路。

通往世界的路

“如果没有沙涓,我这辈子都到不了巴黎。”日喀则市江孜县江热乡班觉伦布村的格桑卓玛感慨,织了30多年氆氇的她,没想到能在巴黎现场露一手,更没想到一条羊绒氆氇围巾能卖到4000多元。

江孜的氆氇,与贡嘎和扎囊的都不一样。这种被称为“谐玛氆氇”的织物,以绵羊脖颈下的细软羊毛为原料,2009年被列入自治区级非遗保护项目。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的织机效率低下,花色单一,手艺人日薪只有几十元,年轻人都不愿学。

2022年,转机来了。上海援藏团队发现了江孜氆氇的潜力,将其列入援藏项目清单,并联系到上海沙涓时装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郭秀玲。那一年,沙涓“氆氇十年”复兴计划正式开启。

“我一直觉得,西藏的氆氇不应该只是旅游纪念品,它完全可以成为世界级的产品。”郭秀玲说,关键是要用现代的语言去表达传统,用市场的力量去激活手艺,“我们不是来改变氆氇的,我们是来帮它找到通往世界的路。”

合作在2023年全面展开。西藏沙涓时装科技有限公司成立,负责培训、研发和销售环节,藏族手工艺人则按图纸制作。50名手艺骨干赴上海接受系统化培训。在江热乡,从事氆氇编织的妇女们一天的收入从几十元涨到了三四百元。其中不乏残疾妇女,她们通过新氆氇技术获得稳定收入,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

随着新织机的运用,“谐玛氆氇”花色品种变得更丰富,生产效率也大大提升。2026年3月30日,由西藏沙涓时装科技有限公司发起的国内首个《山羊绒氆氇制品》团体标准发布,传承2000多年的氆氇首次拥有了技术标准。

有了标准化的底气,江孜氆氇开始攀登世界级高端市场。2025年12月,“江孜制造”的羊绒氆氇手工毯发往美国比弗利山庄安缦酒店。2026年5月,江孜县的氆氇产品已远销18个国家和地区,拥有30多家海外合作店,订单排到了一年后。

贡嘎守根脉,以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为核心,在坚守中寻求精品化转型;扎囊闯市场,以全民织造为基底,用规模化和文旅融合打开大众消费;江孜走向世界,以顶级原料嫁接国际设计,跃升全球高端产业链。

经纬之间,路径不分高下,只有因地制宜的选择。它们共同证明:传统手艺的传承,不是把它锁进博物馆,而是让它在大地上生长,在市场中呼吸,在世界的注视中焕发新的光彩。

夕阳西下,梅朵收起最后一缕羊毛线。她织了40多年,并不知道什么是“团体标准”,也不知道什么是“全球价值链”。她只知道,明天她会继续坐在织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