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玛顿珠和他的老拉萨记忆 2026年06月12日

食指对准球子,指尖发力弹出去。球子划过桌面,撞进对角那个小洞,发出一声脆响。干脆,利落。

这项运动叫藏式克朗球,在拉萨传了近160年,最早是从南亚一带传入,玩法类似台球,但不用球杆,全靠指尖那一弹,曾是拉萨老百姓最日常的休闲活动。

6岁那年,米玛顿珠头一回看到大人玩这种球,从此心里再没放下过。

图为米玛顿珠正在进行藏式克朗球比赛。记者 明吉 欧珠次仁 摄

后来,他发现这种球慢慢从拉萨的茶馆里消失。球桌一张一张撤走,那种脆响越来越难听见。

于是,他决定自己做球桌。

一张小球桌,陪他半生

45年前,6岁的米玛顿珠第一次见到藏式克朗球。

图为藏式克朗球桌和球子。记者 明吉 欧珠次仁 摄

他家的客厅里,长辈们围着一张球桌激情对弈。指尖一弹,球子落入洞中,响声清脆,像敲在心上,让小小的他被深深地吸引。

他也想凑过去玩,无奈个头太小,根本够不到桌面。于是父亲将他抱起,一玩就是半天。

几天后,家里多了一张小尺寸的球桌——那是父亲专门请木匠为他量身打造的,刚好够让一个6岁的孩子坐下来,够得着、打得动。

那张小球桌成了米玛顿珠儿时最珍贵的物件,喜欢到每天上学他也要偷偷背去,在课间拿出来,和同学切磋几局。球桌不大,往教室角落里一支,立刻就把同龄人吸引过来,那是他童年最得意的时刻。

后来,米玛顿珠去陕西上中学,偶然发现康乐球的球桌与藏式克朗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于是,他用象棋自制克朗球,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延续跨越千里的指尖游戏。那是独属于他的拉萨记忆。

图为在户外进行的藏式克朗球赛。图由米玛顿珠提供

藏式克朗球就这么走进了他的生命里。那时候,拉萨打藏式克朗球的地方多在茶馆里,米玛顿珠记得每一个名字——“同胞茶馆”“梁山茶馆”……放学后,他几乎都泡在那些地方。球子的撞击声混着笑声,邻里街坊挤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现在回想起来,他仍会不自觉地笑。

那时,他并不知道,那些老拉萨的茶馆和街巷名,那些放学路上,他经过的老院子、拐角的甜茶馆、巷口的吆喝声,正在他心里悄悄扎下根。许多年后,它们将变成地图上一个个用红笔圈出的坐标。

2010年前后,米玛顿珠发现,藏式克朗球开始从茶馆里消失。“那时打一局克朗球才一元。球桌占地方,又不赚钱。许多茶馆开始撤掉球桌。”说这话时,米玛顿珠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吐出的字,似乎咬得很紧。他的内心有深深的不甘。

那几年,走在拉萨街头,米玛顿珠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可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他找不到了。

一张老地图,许多地名已不复存在

2007年,米玛顿珠偶然得到一张珍贵的老拉萨地图复印件。手指顺着街巷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移——有些名字他还记得,有些他能说出那家门口种了什么树……可还有许多他记忆里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了。

他把地图折了又折,悄悄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此后许多年,他继续上班、创业,为生活奔忙。在拉萨,已经越来越难找到一个打藏式克朗球的地方,老地名一个接一个,也没了声响。

对米玛顿珠而言,这两件事,他一个也放不下。偶尔,他和朋友聊起,发现很多人也和自己一样,总觉得生活里少了些什么。“不想让这些名字就这么没了。”

2015年,他决定先从藏式克朗球入手。

“既然没人做,那就我来。”米玛顿珠开始动手对球桌和配套用具进行升级。2016年,第一批新型球桌制作出来了。“新球桌保留了老规格、老传统,也进行了一些升级,只是为了让大家玩起来更方便、更顺手。”

图为新型藏式克朗球桌。记者 明吉 欧珠次仁 摄

为了给新球桌争取更多的机会,他常常背着近30斤重的桌子,奔波在拉萨的大小茶馆间,“老板,能不能让我把桌子放这儿?让大伙免费玩玩。”

那两年,拉萨大大小小的茶馆里,常常能见到他的身影。不少店主认出了他,客气地端上一杯热茶,闲谈几句后,还是无奈摆手,表示实在没有场地可用。也有人态度生硬,抱臂立在门前,打量着他直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改?”

米玛顿珠听完,也不恼,只是打趣地回一句:“别看这桌子模样新,骨子里还是咱藏式克朗球的魂呢。”然后把桌子重新背好,继续去下一家。

那段时间,米玛顿珠四处奔走却屡屡碰壁。白天,他一次次遭遇拒绝与质疑;入夜归家,他便铺开老旧地图,逐行端详上面的地名。一个个已然消失的街巷,如同久违的老友,在脑海中浮现。他深知,传统球类项目尚有留存,相关事宜可以暂缓,可街巷地名不同,一旦从人们的记忆与话语中淡出,便会彻底消逝。

图为藏式克朗球协会成员正在进行周日球局。记者 明吉 欧珠次仁 摄

“我想把它们都留住。”他要逼自己一把。白天,他在工厂打磨球桌,晚上翻资料、查证老地名、写文案,一条关于地名的音频录音,常常录到深夜。两件事,一个用指尖留住声响,一个用声音挽留名字。

那是这位老拉萨人记忆里最奔波疲累、却也最沉静笃定的一段时光。前路未知,他也无从确定这件事能否如愿完成。但他心里无比清楚:如果自己不主动作为,这些老拉萨的印记,终将彻底消散。

两种声响,他都等到了回音

2019年,米玛顿珠首先看到了藏式克朗球的转机。

不少愿意尝试的玩家体验新球桌后纷纷发现,正如米玛顿珠所言,新球桌既完整保留了传统运动精髓,操作起来也更加顺滑流畅。良好的体验在圈子里悄然发酵、积累口碑,越来越多人慕名订购,订单量随之稳步增长。

图为米玛顿珠制作的藏式风筝轱辘和计分器。记者 明吉 欧珠次仁 摄

这一切并未让米玛顿珠停下脚步,他依旧坚持迭代升级、打磨优化。“就像手机从功能机升级到智能机,每一次更新,都是为了带来更好的体验。”如今,他店里售卖的球桌,早已升级为体验更佳的2.0版本。

如今,米玛顿珠的新球桌早已传遍全区七市地,甚至进入了区外玩家的店里。

2021年,米玛顿珠等资深玩家共同参与编制了藏汉双语配插图的《藏式克朗球规则》,这是目前已知最完整的官方规则,还被应用于正式的赛事。

2023年,西藏自治区藏式克朗球协会成立,“藏式克朗球”这一名称得到官方认证。

图为米玛顿珠发明制作的藏式轮转式计分器。记者 明吉 欧珠次仁 摄

米玛顿珠手里有4项涉及藏式克朗球的实用新型专利证书和一份藏式克朗球外观的知识产权证书。协会里,不断有年轻人坐到了球桌边。

藏式克朗球,成了。而另一件事,也有了进展。

同样是在2019年,耗费他无数心血的“老拉萨地名”相关整理制作工作终于落地成型。两季、60条音频,最初只是在朋友圈小范围传播。2022年,他把“老拉萨地名”系列搬到短视频平台,至今已推出50多期,每条视频平均播放量超过15万,两万多名粉丝跟着他的讲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老拉萨记忆。

地名系列没有特效,没有花活儿,只有一个土生土长的拉萨人,用最实在的声音,偶尔穿插几句歌谣或民间谚语,把“贡桑孜”“纳金”这些地名背后的故事,一个一个讲出来。

图为西藏自治区藏式克朗球协会成立当天。图由米玛顿珠提供

提起“河坝林”,我们总习惯理解成汉语的音译——认为它就是拉萨河河坝附近的一片区域。然而,视频里却道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渊源:在藏语发音里,“河”是狐狸,“坝”是草地,因曾有人见狐群出没在此,便有了这个名字。这个拉萨人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在米玛顿珠的讲述里,被赋予了一层更为美丽的源头与诗意。

讲“霍康”的那一期,他足足做了8条视频。那是他儿时嬉戏的乐园。评论区里,有人感慨:“原来我出生的老院有这样的历史。”有人留言:“第一次认识拉萨的另一面。”最多的,则是感谢他的分享——“他的拉萨话,听着就亲切。”

一条5分钟的视频,有时要花掉一整天时间。剪辑让人头疼,但年过五旬的米玛顿珠从没想过放弃。

“地名系列我要一直讲下去。评论区和私信里,不光是老拉萨人在怀旧,好多年轻人也等着我讲那些地方的故事。”他说,“记录这些,是为给这座城市保留一份精神坐标。建筑消失了,名字和故事就成了最后的念想。”

图为杰孜夏咖啡馆(西藏自治区藏式克朗球协会)一角。图片由米玛顿珠提供

有人问,做这些事图什么,米玛顿珠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一个留住声响,一个留住名字。这两件事之外,他还有别的活法。

杰孜夏咖啡馆是他开的,店里摆着他制作的藏式克朗球桌,常有玩家上门。他还做藏式风筝,出过书,当过群演,未来还想写小说。问起哪来的精力时,他的回答很简单:“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是一种能量补给嘛。”

图为网友在米玛顿珠的“老地名”视频下的评论截图。

说起拉萨的变化,米玛顿珠用两个词来形容——“过去的拉萨,是‘欢乐’。”那是“同胞茶馆”里藏式克朗球的碰撞声,是他的出生地“桑珠颇章”里的邻里温情。“而现在的拉萨,是‘热闹’。”新建筑拔地而起,新面孔来来往往,城市充满活力,有时嘈杂,但他的“欢乐”在延续。

有三句老话,他最喜欢也常挂在嘴上:生者应有美名,做事有始有终,君子应有相应的特征。这三句陪他度过了无数时光,也是他全部的人生哲学。

采访结束,周日的球局还没散。球子撞击的脆响和笑声从二楼传下来,和电脑里正在剪辑的地名视频声音,叠在一起。

撰稿人语:

在米玛顿珠的讲述里,藏式克朗球清脆的碰撞声与老地名悠远的回响,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儿时的记忆。

这两者的共同内核,是对故土深沉的热爱,也是对那些正在或即将消失的事物的挽留。

一家老茶馆,既是藏式克朗球的赛场,也是老地名中故事的发生地。他惊人的记忆力和旺盛的求知欲,成了连接这两件事的超能力。

图为米玛顿珠。图片由米玛顿珠提供。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条已经消失的巷子里,住的那户人家,旁边的茶馆里就有一张藏式克朗球桌,那里总是围满了欢声笑语的街坊邻里。

这纯粹鲜活的声响,就是他这辈子最想守住的老拉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