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丹特(中)参与组织的阿布索犬走秀活动。
丹特找到“格珠”的时候,它已经走了。
那是一只20多岁的老阿布索犬(拉萨犬),之前怕它跑,一直拴在院子里。那天它不见了,丹特和家人找了很久,最后在拉萨河边的一个草垛里发现了它。它蜷在那里,闭着眼睛,像刚出生时一样。
西藏有句老话,“好的狗不会死在家里”。丹特一直不太信,直到那天。
丹特家几代人都养着阿布索。这种青藏高原的原生犬种,在西藏生活了上千年,一度几近消失,却在丹特一群人的努力下又重新走回了拉萨的大街小巷。
丹特30岁了,很多人认识他,是因为阿布索。他守着这种狗,守着一座两百多年的老院子,也守着老拉萨的日子,和一代人心里的共同记忆。
格珠
下午3点的阳光斜着照进贡桑孜大院的天井,加巴梅朵(天竺葵)开得浓烈。丹特抖开一条白色哈达,轻轻搭在黑色阿布索幼犬的脖子上,再双手将它捧起来,送到等待已久的领养人怀里。
从2019年到现在,这样的仪式,丹特已经办过300多次了,每次交接,他都要细细叮嘱一番。一只狗和一个人十几年的陪伴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丹特全名丹增特觉,个子不算高,黑黑瘦瘦,说着一口谦和有礼的敬语。他出生在拉萨贡桑孜大院,这里是拉萨老城区56座古建大院之一,白墙黑窗的土木楼房围出一方天井,藏、汉、回等40多户不同民族的居民挤在一起。
他的童年,是和那只叫格珠的阿布索犬一起长大的。
格珠年纪比丹特大,白色的长毛又厚又密,垂下来遮住眼睛,远看像一团会走路的棉花,风一吹才露出底下一对黑亮亮的眼珠。它看着冷冷的,不爱叫,也不摇尾巴,却和丹特很亲。
丹特蹲在墙根吃炸土豆,它就趴在脚边等食;丹特在巷子里看别的少年斗街舞,它也去凑热闹;丹特搬个小板凳看电视,它会蜷在他腿上,画面里有人跑过,就竖起耳朵叫两声。
那个时候,一个学期好像永远也上不完,玩到精疲力尽天也没黑。时间和阳光一样,在古城的街巷和窗棂之间兜兜转转,迷了路。
丹特也有点散漫,成绩也不太好,规矩也不太往心里去。想种花,把邻居家的花全拔了栽进自己的花盆里;偷钻灶膛,出来满脸满身的炉灰。挨了骂,他就蹲在院子角上抱着格珠哭。格珠不叫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偶尔用湿凉的鼻子蹭蹭他的手背——它不会说话,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有时候他盯着格珠,觉得它的日子真舒服——醒了吃,吃了睡,晒够太阳就溜达,没人催着往前走。可他到底还有想做的事:画画。作业本上、手上、墙上,到处画,平时坐不住的人,一拿起笔就安静了。格珠会趴在他的脚边,一人一狗能画一下午不挪地。
妈妈很开明,见他对画画这么入迷,便托人找到勉萨画派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勉冲·罗布斯达老师拜师学艺。
送他去老师在药王山的画室那天,格珠跟着到了巷口。丹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格珠歪着头看他,铃铛响了一声。
他走进画室,盘腿坐下。13年,时间从笔尖流过,在他手上磨出厚茧,也把他的性子磨得沉静。他成了画室里的大学徒,替老师照管着几十号人的生活起居。
后来,格珠走了。那学了13年唐卡的手,在纸上画下阿布索,一根毛一根毛地勾勒,画了一只又一只。
森格菠萝
2019年,格珠的孩子森珠中风也走了,活到11岁。
丹特发布了一段悼念的视频,评论区里涌进来许多人。有人说小时候家里养过,有人说在老家见过,更多的人说,好多年没见过这种狗了。
在国外,阿布索已经被认证为专门犬种,有俱乐部,还拿过国际犬展的金奖。但在它的原产地,纯种阿布索越来越难见到了。
丹特开始联系还养着纯种阿布索的人家,组建了一支阿布索保护团队。不搞犬舍那一套,只做自然繁殖。生了小狗,就无偿送给想领养的人。
那时候他还在画唐卡,可狗的事让他开始跑东跑西,接触各种各样的人,画室那个向内的世界慢慢装不下他了。
2022年1月,他离开画室。那时他们家已经从贡桑孜大院搬出去了,但丹特还是爱往回跑,森格菠萝——格珠的后代,一回大院就满院子溜达,在栽满了加巴梅朵的花架边趴下,米色长毛铺了一地。狗狗好像也提醒了他:他该回到这儿来。
他开了一家咖啡馆,就叫“森厦”——藏语是“府邸”的意思,这里原本就是他的家。
装修也是自己动手:画笔在老墙上勾出祥云纹、宝相花,这就是他的软装;包浆的彩绘藏柜,40多年的青花瓷花盆,有人用,老物件似乎又活了过来。
森格菠萝在院子里溜达,趴在咖啡馆门口晒太阳,长毛在阳光下发亮。客人伸手摸它,它有阿布索的矜持,总是高冷地别过头去。
拉萨的咖啡厅竞争很激烈,但丹特还是有了一批忠实拥趸,来了点杯咖啡,一发呆就是一天。有人说,这院子不大,可拉萨该有的东西好像都在这儿了——蓝天、鲜花、小狗还有藏式的老房子。
咖啡馆开了以后,也成了小狗交接的地方。领养人从各地赶来,接过系着哈达的小狗,把它们带去新家。
领养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三四年后。丹特说,排队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时间会帮狗狗找到更真心待它的人。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他建了一个领养人微信群,每隔一两个月请他们发一段狗狗的视频。没按时发的,他就私下问一句:最近怎么样?狗还好吗?
也不是没有破例的时候。一次,他收到一位母亲的私信。她的孩子患有轻中度的孤独症谱系障碍,不愿和家人交流,医生建议试试养宠物。丹特二话没说,在一周内帮他们找到了领养的阿布索。后来,那位母亲发来消息,说孩子开朗了,愿意主动和家人说话了。
丹特不是医生,他不知道这变化里有多少是阿布索的功劳,但这样的消息,让他觉得这件事值得继续做下去。
布朗
这几年,拉萨城里的阿布索犬越来越多了,丹特略带腼腆地承认这里面有自己一份功劳。
去甜茶馆喝茶,也有越来越多波拉嬷拉能叫出他的名字,他知道这都是因为阿布索——在意这些小生命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他的阿布索繁育团队已经增加到了280多户,大家凑在一起做同一件事,不为名不为利,就是一群喜欢狗的人,觉得该这么做。
但有时候,也有一些争议找上他。有人插队不成,转头骂他“摆架子”;有人说他不是真领养,是靠阿布索炒作。
最动摇的一次,他救了一只博美犬,一位网上的阿姨说要领养,但一个多星期没来,丹特便另找了一位领养人。后来那位阿姨才说,她领狗是要送给ICU里的朋友,指责丹特害她朋友病情加重。丹特百口莫辩,最后自掏腰包买了一只狗又送了过去。
事情解决了,但心里像埋了一根刺。“我知道大家对我有期待,但如果是以‘圣人’的标准要求我,我可能怎么做都不对。”
那段时间他萌生退意,觉得委屈,也觉得累。但翻来覆去想了几天,还是放不下——还有好多排了几年队的人都在等着他。
上个月,一对美国夫妇来到他的院子。他们多年前在成都领养了一只阿布索,取名墨菲·布朗,养了15年,带着它环游世界。今年狗去世了,他们带着它的照片回到拉萨,它的故乡。森格菠萝的孙子童嘎正在院子里玩耍,白色的毛跟照片里那只几乎一模一样。那位女士蹲下来,抱着狗哭了很久。
丹特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起“格珠”,想起“森珠”,原来对一只狗的感情,不分地域,不分语言。不同的屋檐下,那种陪伴和失去,是一样的。
那些从这院子里被抱走、又散到各处去的小狗。它们有的去了寺庙,有的去了牧区,有的跟着主人去了区外其他城市。丹特手机里存满了领养人发来的照片和视频,他说,每只狗都有它自己的命,他要做的,是把它交到对的人手里。
最近,他正在申请注册拉萨犬保护协会。他还想写一本书,关于阿布索的前世今生,也关于它和不同主人之间的故事。狗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几年,可一代代西藏人的过去,都和阿布索紧紧缠在一起。他想用文字,把这根线接上。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琅青措 摄影:琅青措)
撰稿人语:
我还不认识丹特时,就已经听很多人提起过他,有同事在他的阿布索领养群里排了3年队,有朋友说家里的加巴梅朵是从他院子里剪的枝。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好奇。
后来去他的院子里采访,正赶上一次领养。离别时,他给每一只狗都郑重地献上哈达,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送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
丹特不算世俗意义上特别优秀的人,他的日常就是守着一座老院子,煮咖啡、逗狗、浇花。但我想,一个人坚持做一件有价值的事,做久了,本身就有了分量,那些从他院子里走出去的300多只狗,就是最好的证明。